真空外的爱
毕竟工作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爱也不算,最重要的是:能够感受“爱”。
“好吧,上面执意让我来帮助这份文档的撰写,明明我根本不是文职人员,我只是个被抹掉名字的宇航员。
不过应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片……人类最不该仰望的星空。
我会将这段访谈进行录音,将自己的感受尽可能详细描述给大家听,不过大家不需要担心会因此增加工作量,我会尽量节省时间,毕竟工作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爱也不算,
最重要的是:能够感受 ’爱 ’。”
由于该项目的特殊性质,其管控装置是一个直径██米的不锈钢球形空腔,在其内壁覆盖吸音棉,并安装数千个能够模拟电台信号的发射器,不停播放███夜晚的电波、嘈杂的市场叫卖声、呼吸声等充满生活气息的音频,并在管控房间内贴满最繁华的人类生活照片。
描述:该项目表现为一个高度约2米、身着苏联██航天服的人形轮廓,但内部没有肉体,而是填充深邃、流动的星空图像,在头盔的图像中心闪烁着一个微弱、成苍蓝色的像素点。
观测阶段期间,实验人员在接近该项目█米后,会感受到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小,且视野中的该项目呈现一种“正在远离”的视觉错觉。直至触碰到该项目时,声音彻底消失。经询问,实验人员并不是“感到安静”,而是认为自己正处于真空中。
触碰结束后,对实验人员的各项生理指标进行监测,结果显示,实验人员的基础生命体征、脑相关指标、脑电生理等检查结果均无异常,但会出现“认知红移”现象,即认为“世界正以无法理解的速度远离自己,最后停留在距离自己64亿公里的地方”。
经过与高维研究所、精神保卫科、媒介社的联合调查实验发现,实验人员在触碰该项目后,枕骨脑叶等生理结构不会发生改变,因此这种现象并不是类似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征的神经学或精神学疾病,而是存在认知层面的个体剥离。其核心是认知维度的光速后退,并使人坚信这段距离是真实的。
“其实我相信,所有正在经历认知红移的人都清晰地知道,世界没有改变,真正坍塌的是我们自己。
我是第一个触碰到它的人,就在我们头顶1000公里以外的虚空。在太空中触碰它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其他工作组的同志,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温度是 0开尔文,没有任何声音。
我发现他的行为举止很奇怪,立刻向地面报告了这一异常现象,当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出现了什么问题,因为我在真空中。
直到我降落,回到生我养我的、潮湿荒凉的土地,当风雪吹拂的空气重新灌入我的肺泡,当所有人都在欢呼英雄凯旋的时候——
我感受到的仍是 0开尔文的寂静。
我的“同志”将我密封在了一个真空包装袋里,附上一张发往宇宙边缘的明信片。
可是我们都知道宇宙是没有尽头的,我的流放没有终点。”
调查得出,接触者并未出现失明、失聪或是感统失调的情况,相反,他们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能够捕捉原子层面的信息,与此同时,他们无法将此类信息与宏观视角下的物体构建联系,在所有的反应测试中,接触者全部在██秒后才能做出回应,并表示“所有冲他们招手的同事更像是碳原子在以某种轨迹运动”。
“最初我很难接受这一现实,因为当我回到仅仅离开半年的家时,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我的妻子日夜盼望我的平安,我的女儿骄傲地对同学说出‘ 我爸爸是一名宇航员 ’。
我看见她们向我跑来,伴随高频率的声波和腺泡细胞分泌的胶体水溶液……抱歉,我刚刚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瞧,这就是可悲之处,我对她们的思念同样存在,即使我生活在绝对零度里,我的爱仍然滚烫,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曾向上帝发过誓。
但是我不能感受到面前的物质是我的妻女,我离她们太近,又太远。我能看到妻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或者说,我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胶原蛋白的流失,可我却看不清她的脸。我也能看到女儿身后吞噬了一切的黑色深空,我知道她正用小小的手拥抱着我,可我始终觉得我在天上,而她站在那颗孕育了生命的蓝色水球的某块地面。
明明她们一起拥抱着我,我也在拼尽全力回抱她们,我那样用力,似乎要把她们揉进我的心脏,永不分离。直到我的女儿开始挣扎,我才意识到她们其实被我抱得有点痛,我假装一切如旧,但也只有我知道。
我的大脑逼迫我离她们远去,我的双眼却在构成她们的原子上飞奔。
即使我穷尽一生,向妻女的方向伸直手臂,也触碰不到只有0.12像素的她们。”
当该项目暴露在常规环境中的时间过长或在认知层面被广泛注意时,会导致大面积的“认知红移”现象。为防止此类情况发生,该项目必须被密封在不锈钢容器中,通过内壁循环播放充满生活气息的录音与贴满的照片,使其误以为自己正处于地球,而非64亿公里外的虚空,并禁止在管控房间内使用和讨论任何与“太空”的工具与话题。一旦该管控区域内的研究人员反映类似于“氧气稀薄”、“感到很冷”、“十分安静”的情况,需立刻上报区域主管并做好文明级紧急事态处理方案的准备。
“我为了全人类的理想奔向群星,群星却赐予我最彻底的放逐。
我依然深爱这个世界,但我的灵魂被撕裂在宇宙的某个小小角落,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爱的重压。
在我眼里,几千年来的战争,赞颂上帝的诗歌,出于爱意的、稚嫩的吻,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用手指细细揉捻也感受不到的尘埃上。
就是这样一粒无法看清的像素点,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压在我的胸口。
那天我一回去就跟妻子说特别累,于是我们和过往的每一个平凡日子一样,早早地洗漱睡觉,躺进……让我想想,柔软织物铺的床,和妻子相拥入眠。
不过其实我根本没有睡着,我一直在想该怎么瞒过未来的每一天。
可惜我很快就被发现了,在我回来的第二天,女儿的文艺汇演上。
因为大家都在鼓掌的时候,我正襟危坐。大家停止后,主持人正在为下一个节目报幕,我却开始没命地为女儿鼓掌。
我被她俩强迫着接受了地外航天所的心理治疗,即使我知道这是无用功,我还是努力试着欺骗我的大脑,我付出万分努力,只为了回到曾的生活里。
但在这个鲜活的人间,我与生活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真空袋,漫长的心理治疗只是在反复提醒我:我是一件被发往宇宙边缘、保质期却只有██小时的过期商品。
我想过许多,甚至在某个深受折磨的失眠夜,我竟萌生出“让妻女也去触碰一下那个幽灵”的念头,这样她们就能和我一同堕入虚空,与我在64亿公里外真正地相拥。
但我立刻坐起来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怎能如此自私,剥夺她们感受温情与爱的能力。
这一巴掌吓醒了熟睡的妻子,她也同样坐起来,用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又颤抖着抚上我发热的脸。我们久久凝视,那天晚上,时间走得好慢、好慢,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脸,霎那间,我感到莫大的恐惧。
我颤抖着,想要仔细抚摸她的面庞,试图用我的双手去描摹她的美丽。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快要奔波到那个不存在的邮筒时,我隐约听到啜泣,那声音像是从64亿公里外传来,即使抵达我耳边时已经不再真切,但我仍能辨识她的哀伤、她的痛苦。
过了更久,我感受到脸上的泪水被一个温暖的物体抹去。
我想,如果一个人的意志不够顽强,面临这样的孤独,死亡也不过如此吧。
上级告诉我,我是先驱,是苏维埃射向星空的箭。
可箭离弦之后便不再属于弓,也不属于大地,它只为了刺穿,穿透无辜的胸膛,掠走鲜活的生命。
我多么希望我是一只射偏的箭,这样我的妻女就能躲过我,如林间小鹿般敏捷逃开,回到能赐予她们同等温暖的生命身边,而我也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也许我会渗入大地,被野草吸收,变成她们的食粮,只要不是被我所伤害,无论如何我都心甘情愿。
……
我要说的基本就到这里,这则录音会发送到大家的工作邮箱,记得查看,大家辛苦。
另外,希望大家能够把握住每一个能够体会爱的机会。”
[附录:长期随访记录19██-20██年]
观测记录:███████已回归正常生活██年,他展现出极其顽强的意志力,在莫斯科拥有一家老式钟表维修店。据邻居反应,他是一个十分安静、内敛的老人,唯一奇怪的是,他从未脱下那件厚重的外套,即使在夏天,也将领口紧紧扣住,像是埋葬一些秘密。
20██年██月██日 记录:研究人员对███████进行例行家访。当时███████正坐在书房,沉默地为过世的妻女做祷告。
“空气还是很稀薄,每天早上,我都要花很长时间告诉自己:咖啡是温热的,我能听见窗外鸟儿的鸣叫,我的脚下不是万丈深渊。
最痛苦的不是“孤独”,最痛苦的是,我仍然记得“被爱”的感觉,但无法真实地触碰到爱我的人们。我每天和家人一起生活,看着她们老去、离世,痛苦早已在我的心里扎下根,而它顽强生长的果实被密封在真空袋里,静静地等待腐烂。
我孤独地活在人间,将我锚定在现实的人早已远去,我有想过就这样结束生命的,但比自杀的念头更早来到我脑海的,是我离去的妻女,她们曾经告诉过我:
既然在我眼中,所有生命都是原子构成的碳基生命体,那么在她们离世后,就去试着寻找曾经构成她们的原子吧。
如果她们被酿进烈酒,那就饮一杯冰冷的伏特加,让我们在此刻的真空共同享乐。
如果她们融入莫斯科的风雪,那就在雪夜去莫斯科的郊外散步,和我在寒冷的 0开尔文中一起颤栗发抖。
如果……她们再次成为某人幸福的妻子、某人快乐的女儿,那就请在教堂里为我们、为自己祷告:
希望 你被放逐的灵魂,在变回原子的时候,
可以与我们再一次,享受真空外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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