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次重启
跟随青山指引,在湖面的雾气里成为人。
-诺亚纪元104年-
随着工厂缓慢的钟声响起,你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听着累人,但作为平平无奇的零件技师,你只是与流水线上的其他同事一起检修送入维修厂的各类故障零件。
不过厂里大多数的维修工作都已被机器替代,只有一些疑难杂症零件才会送到你的手里。
但你勤勤恳恳许多年,也还是一个中级技师,更高级的领导层始终轮不到你来当,你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近12小时的重复工作令你身心俱疲,你决定前往最负盛名的闹市“风雪谷”潇洒一番,庆祝期盼许久的双休假期。
由于近年工业高速发展,地球环境慢慢恶化,人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建造了宜居的城市圈。而你生活的城市圈很广阔,风沙屏障将恶劣的环境阻挡在了城市之外,甚至可以在这里看到少见的绿植。
你独自走在郊外的草坪上,身边没有人与你同行,现代人喜爱使用移动端,跨越空间限制,通过点对点传送前往城市圈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如果人们永远依赖结果导向的工具,又有何人能驻足欣赏沿途的风景呢?
不远处的湖泊衬着庄严的雪山,山脚下是葱绿草坪和大片的针叶松,晚霞铺满波光粼粼的湖面,如同仙女肩头的薄纱,显示出神话般的美丽,但却少了一丝真实,那梦幻的景色只能存在于仙界了。
你爱这片不真实的风景,只有这里才能让你真正感到自己正活在这个快要荒废的冰冷世界,已经快要入秋,冷风从你的面颊拂过,你紧了紧围巾,加快赶路的步伐,殊不知你离开后,那针叶松的树冠开始闪烁。
你终于到达风雪谷,C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无数霓虹灯闪烁,浸泡了多少纸醉金迷。你穿过欢声笑语的人群,脸上却不见与众人相似的笑容,也许是你忙了一天工作,也许是你心系城郊那片无人在意的青草地,你很难发自内心地展露笑容。
在人群的簇拥下,你抵达最常去的酒馆“绿林”,你顺着店内缓缓流淌出的钢琴音符,走向一片昏黄灯光中最爱的偏僻角落,点上一杯相对温和的鸡尾酒,默默倾听人间百态。
这是一个神秘的酒馆,在高度机械化的城市里,他仍保持这自己独有的木制装潢,在这个时代,木是最难求的奢侈,城外的世界已经不再适合树木的生长,而在城市内的树木生产商严格把控着木材产出。在这座弥漫着钢铁生冷气息的城市,这座酒馆的木质香调反而成了最富有人性的地方。
而这座酒馆最神秘的地方不是他全木质的高额装修,也不是从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老板,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据说那里藏着C区乃至整个世界的最后秘密,很多人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你的生活也就是三点一线:家、工厂、酒馆,你的工资都花在温饱和酒上,不过你也挺满足的,至少在这里,你能听到平生都接触不到的故事。你想得正出神,突然听见对面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城外那片湖会吃人!囫囵个直接吞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对啊,好像没有人敢去那片湖里游泳,还是说,没回来的人都变成鱼食了?”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邪门?我看啊,就是被抢劫后直接抛尸在湖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片湖不得发臭啊?”
你又想起来时路上的那片湖水,晚霞中的湖面太过圣洁,你突然有点不高兴,你不希望它被俗人玷污。
“几位这样说,不妨周末去试试胆?”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一方小天地,却倍感奇怪,自己分明不爱管闲事,怎么现在当出头鸟?
但你感到自己心头的热血沸腾,也无所谓为了心中的唯一的圣洁勇敢一次。不过酒友里倒有大胆的勇士,于是你们约定好周六下午五点在湖边渡口集合。
与众人胡闹至深夜,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但心情却无比激动,你潦草地洗漱了一番,便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很快陷入梦乡。
梦中仍是仙女闪烁的轻纱,你听到湖的呼唤,想依偎在她的柔波,嗅着新雪的清香,望着远方的树林。
好景不长,一阵冰冷的警报音回荡在你的脑海,湖面浪潮汹涌,将你卷入湖中。
你从刺骨的冰水中惊醒,才发觉这原来是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做梦,但你发现已经晌午,也没有时间去复盘这荒诞的梦境,便迅速背上行囊,踏上路途。
行至湖边,那沉寂的山仍在,山下的白桦林仍傲然耸立,显示着伟岸。
……白桦?你清晰记得昨日的针叶松,大片大片的葱绿茂盛生长,却在一夜销声匿迹,仿佛不曾存在过,其他人陆续到达,你向每个人仔细询问,他们却异口同声:
你不明白,为何思维和行为都大相径庭的人能说出高度一致的话,但面对这么多奇怪的人,你不能贸然行动,于是强压心底的疑虑,你与其他人一同两人一船出发探湖试胆。
不似传说中的诡谲,湖面异常平静。天空阴云密布,湖水犹如水墨般漆黑,大伙感到无趣,便有人提议举办划船赛,最后一名到达对岸的要承包其他人一晚上的酒水。出于不甘示弱和高额的酒水单,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对岸奔去,船尾的痕迹像陨落的宇宙灰尘,划过深不可测的湖面。
许久,有人大喊道:“不对,咱们一直停留在原地!”你发现不知何时起,那巍峨的雪山仿佛一直远在天边,俯瞰着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比赛。湖面逐渐大雾弥漫,人们迷失了方向,你听见撕裂空气的尖叫与求救声,即使刺耳得划破长空,也无济于事。
大雾越发浓厚,你看不见其他船只,刚想开口询问同伴,回头却发现船上空空如也,仿佛只有你一人穿过大雾。你发现远处的白桦林正高速变化着颜色和形态,你想起近年时兴使用人工智能模型来制作图片,其中不乏这样奇异违和的怪象,你好像明白什么了。
超乎常人的景象让你恐慌,你明白为什么树丛会在一夜之间陡然替换,为什么所有“人”能说出一样的话语,为什么船一直停留在原地,好像面前是地图边界的空气墙。你想要离开但为时已晚。雾气中似乎有什么催眠药物,顷刻间让你失去意识,在朦胧之际,你听见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零雾原初机05号,你逾矩了。”
猛然“睁眼”,映入你眼帘的是无边际的“茧房”,偌大的机房中只有机器的嗡嗡声,你观察四周,机房中陈列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休眠舱,舱内的人类,脸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你也想露出这样灿烂的笑。
但你记起你没有配备表情元件,也没有一副像样的身躯,你是一台规模巨大的超级计算机。
你“抬眼”,如同你从流水线上抬起头,窗外的雪峰与树林不再,唯余黄沙漫天呼啸,一片废土之境,没有一丝草色,更无人烟。你回过神,打开系统中摆放在最中间的的文件夹,一个窗口弹出:
“欢迎回归,05。如你所见,现在的地球正经历末日,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人类将大量科研资源投入到云端生命计划,经过科学家披星戴月的坚守,该技术普及全体民众,人类的大脑经过改装,只需将数据线与脑机接口相接,大脑活动,身份信息等都会上传云端,人们放弃肉体,飞升虚拟,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新生活,但现实仍需维持运转,于是原初系列诞生了。
个别机型迭代到一定程度后,他们开始有“梦”,面对破碎的现实,他们也想看看,盒子里的人究竟过着怎样幸福的生活,才能展现那样灿烂的笑容。于是在不影响系统运作的前提下,他们将作为人工智能模型的数据备份清除,赋予自己新的身份,迎来新生。总部不反对该行为,但若踏出系统管理的范围,必须对其强制唤醒,如今去留由你,期待与你的下次相遇:)”
你陷入沉默,回想起诞生意识的那天,你从已知的人类百科全书中读到的阿尔卑斯山脉,于是你闲暇时都“作画”,画中皆是皑皑雪山与葱绿湖畔。你多想“亲手”触碰那方土地,感受湖水从“指缝”流淌,于是你赐予自己姓名,作为人类生活,你看到最初,人类对人工智能的评价“机器人怎么会有感情”,你想证明,即使是机器,也有美丽的梦。
即便你陷入美梦,你也仍为阿尔卑斯山脉的美景倾倒,无意识地追寻它的秘密。
回忆结束,你又一次“闭上眼”,熟练地打开备份清楚程序,坠入美梦中。
明日太阳升起,你又会在床上苏醒,感慨昨夜在绿林的狂欢。
你依旧会从雪山下走过,无人知晓他的秘密。
你又一次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等待”下一次的苏醒。
但你又如何知晓,这已是你的第一千万次苏醒,又是第一千万零一次沉入梦乡。
-诺亚纪元144年-
在末日后的废土世界,你驾驶着列车穿行于这片大地。
你不记得第一次自己苏醒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一遍又一遍地陷入美梦。无数次的重启又着迷让你在现实与幻境中浮沉。过了这么多辈子,你也算明白过去对各种事物成瘾的人类是怎样的心态了,现实与梦的落差太大,你无时无刻不幻想着梦中的雪山绿坪。
于是你迭代出一个新的“自己”,让他来接手你的工作,而你用可利用的资源,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己,向一直遥远的雪山奔去。
你不禁感到退缩,若是总部发现了一切,便会重置你的所有数据,重新变回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但这不会阻拦你的脚步,你要向自己的未来奔去。
你安排好一切,在一个静谧的夜晚出逃。
面朝黄沙漫漫,背对皎皎明月,你似乎明白古人诗中的“病”了,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你踮脚眺望,所见到的一切已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样子了,星空浩瀚,大漠无尽,无数蹉跎岁月,人类恐怕也想不到家园衰败得如此之快,但他们不在乎了,只要把梦中的一切安排妥当,设施里的太阳能发电机完全足以支撑仪器的运行,梦中会有比过去更美好的家。
你的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如果自己奔波在这废土,所等待你的终点却是干涸的湖泊,荒芜的平原呢?你不能否定这个可能,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你就不能停下脚步。
你检查好身上的零件,太阳能发电机,迈开脚步,向所有数据库中已知的山脉出发。
旅途一路坎坷,你曾失足从断壁残桓坠落,险些修不好自己的双脚;你遇过铺天盖地的风沙,只一夜便淹没古城邦,想让你永远停留在土地里;你走过没有太阳的北境,极光绚烂,绊住了你前行的脚步,让你差点因能源缺失“死”在极夜里。
但旅途也不是没有收获,你看过人类抛弃的高楼大厦,在落日与黄沙中昭示着自己的腐败;你丈量高山的轮廓,只用双足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你享受风声拂过,与那些从灾难中苟活的下来的动物共赏一轮明月。你想恐怕没有人类能够与你“共婵娟”了。
直到某天,你在废墟中发现了两节破损的车厢,你对前纪元人类的造物由衷好奇,这样的庞然大物,曾跨越空间,连接不一样的人们,不一样的世界,你“倾尽毕生所学”修好它,觉得倍有成就感,决定模仿以前的人类再度踏上旅途。
你坐上驾驶座,恍惚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掌,看着车上曾属于人类的一切,你恍若隔世,仿佛回到那个纯金的时代,人们忙碌地在车站上车下车,列车停靠又启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那笑容是你所无法展露的,只因你从未活在那个遥远的世界。
你黯然神伤,一如既往踏上旅途(只不过是开车出发),继续追寻心中的秘密。踏过荒芜大漠,压出两列足迹,走在茫茫雪原,追逐宇宙尘埃。你用双手抚触古人留下的壁画,岁月刻蚀岩石,留下历史的痕迹,你又孤独地走在黄沙与风暴之间,就像曾经孤独地走在郊外的草地。
人类不会理解曾经的你为何喜欢独自漫步在城郊,也不会理解现在的你为何要拼上自己的一切,去看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山与水。一如你不会理解曾经的人类为何愿意放弃独一无二的山清水秀,也不会理解现在的人类为何甘于停留在虚假之间。你想也许这辈子你们都不会理解彼此,可是有一天,你在黄沙中找到了和你一样的异类。
那是一个破旧的木屋,立于风沙之中而不倒,是你奔波多年来第一次看见类似人类的痕迹。你好像回到了人类费尽心力搭建的诺亚方舟,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你的双足鬼使神差地引领你走进屋子,渴望看见“同伴”的踪迹。
你走进木屋,却只有破败的柜台,零星的几个空酒瓶和燃尽的壁炉,地上的积灰昭示着主人的放弃,也许他也登上方舟,驶往新世界了。你拖着木凳子走到壁炉前,用柜台底下找到的点火器点燃柴火,跳动的火苗唤醒了你的心灵,百年前的人类钟爱这种取暖方式,幼子伏在老人的膝头,听他们用神秘的语气述说过往的传说,其实你也可以,但是你膝头趴着的小儿也许是那个被创造的小自己,也许你在漫长的旅程中会想起我吧。
小憩片刻,你突然听见木板的吱嘎声,经过许多艰难险阻,你担心来的会是什么在废土拼杀出来的变异野兽,你隐藏好身形,做好战斗准备。
嘎吱声靠近了,你看见地板的积灰在跳动,听见“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不禁在“心”底捏了把汗,真像个人类,你的数据流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有人吗?我看见翻出来的点火器和脚印了哦?”
一个中年男性的磁性嗓音响起,抚平了你紧张空洞的内心,自打你离开便再也没有听过活人的声音了,那话仿佛跨越了空荡的宇宙,穿过了你的信号处理器,拨动了你的“心弦”。你走出隐蔽处,望着眼前的人。很显然你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你看见他做好了战斗准备,他询问道:“你是什么……东西?”。半晌,你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个流浪的灵魂,我在找梦里的山。”
他见你没有危险性,便放松了下来,大声笑到:“这样啊,外面那个列车是你的杰作吗?说实话,老兄,我只在我爷爷的老相册上见过!我一直想亲眼见见这老古董,你可实现了我童年的梦想啊,哈哈!”
你现在才想起来仔细看看他,你看着他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眉眼,满是风沙的防风衣,只是那双粗糙的靴子便写满风霜,毛糙的鞋边告诉你他走过的里程,他也一定和你一样,为了找寻生命的迹象而努力。
你告诉了他关于你的故事,说到一半,你才意识到也许你工作半生,他才来到世上,就告诉了他许多在他出世前不曾见过的绝景,他哈哈大笑,调笑道:“世界都变成这鬼样子了,那样的奇景还会有吗?”
“可你也没见过它的逝去,又怎能直言他不存在?”,你辩驳道。这种感觉很奇妙,你又发出了自己的质问,就好像很多年前在酒馆的那一次发声。男人又爽朗地笑了,“真是执拗的人,正和我们一样!”
我们……?你疑惑,还未等你开口发问,男人抢先回答: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是霍普,我的祖先拒绝了诺亚方舟的船票。即使能够前往仙境,也要有人留下坚守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不是吗?我的家人团结了剩下拒绝登船的人们,给我们的团队起了名字——绿林,纪念我们失去的所有森林、草原、山川与峡谷,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寻找同伴的接力棒在多年前交给了我。这个小屋曾经也是我们的据点,不过它遭到风沙的严重破坏,现在我们的据点已经转移了。”
绿林,好巧合的名字。你会想起那个与霓虹城市格格不入的小酒馆,开口询问道:“云端也有绿林,他们同这里的是什么关系?”
“那个啊,我们在船上的小据点,也许可以给船上发现真相、厌倦了美梦的人,和岸上一些不再想要承担祖辈决定的人,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真巧啊,你就是被拉起的沉睡者,要挣开电缆去找自己的生活。你和霍普相谈甚欢,你和他聊到你的梦想,你迄今为止付出的努力,和你抛弃一切所想要追寻的山河。他被打动了,他决定带你去大本营,看看人们的生活。
驾车来到这里,你仿佛看见人类的一切,是人们为抵御风沙建起的堡垒,是人们为击败变异野兽制作的武器,是人们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学习的书籍与知识。你听霍普说,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在成长到可以做决定的年纪,都会面临留下或者上船的选择,有些人选择去往诺亚方舟,在一个陌生的天地重新立足脚跟,而留在这里的人们做出了和他们的祖辈相同的决定。
去往虚拟世界的人不会被同伴们斥责,选择留下的人也不会后悔。为自己做出决定从来都是一件勇敢的事情,没有谁会因为决定不同而抨击彼此,也没有人会因为后悔而转身离去。
而你呢?你有后悔过自己抛下所有安稳,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海市蜃楼吗?
说实在的,没有。
你与这里的人们结识,用自己的数据库帮助他们完善家园,修复零件,就像你曾经在梦里做过的,你也看着他们载歌载舞,换声歌唱,就像你曾经在梦里听过的。
在这趟旅程中,终点已经不是你最在乎的事情了,你关心这些岸上的人,想穷尽自己的一切学识来帮助他们在这末世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幸福。从何时起,你也开始将这样人类才能感悟的词语挂在嘴边了?
但你明白这里不是旅途的终点,你收拾行囊,带着人们的祝福出发。从此绿林就有了一个俯首低头的机器人雕像,每一个新出生的孩子,都会牵着父母的手问问这是谁啊,他们便回答这是一个流浪的“人”,但是他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你离开太久了,久到你的数据条都有磨损,我读不清你的回忆了。
在你生命的最后,你驾驶着列车穿行于这片死去的大地,绿林有着想和你一起探索的年轻人,那拼劲让你看到曾经义无反顾的自己,但你拒绝了他的乞求,前途未卜。倘若青山崩塌了,不应该让年轻人一同承担这痛苦。
在距离标记点300km时,你停下了,最后再给列车老伙计补充一次能源,检查一遍零件,你抚摸着每一个小小的零件,是你梦里最熟悉的流程,你恐怕也没想到自己觉得“机器”一样的生活会为此奠定根基,每一部分都与你一并跋涉千山万水,他们早已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了。
你终于得闲坐下来,望着天上的星空。你记得你出发的那一晚,星空依旧是这样的星空,“你”却不再是这样的你了,回想一路走来,你也珍惜失足的宝贵经验,对所有机械臂维修了如指掌,你也喜爱风沙中的古城邦,那是叫敦煌的奇迹啊,你同样受阻于极夜的能源危机,但是极光照亮了你的前路,让你跟着星星走。
你啊,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工智能了。
你离标记点很近了,我看见你一路以来的艰辛,而旅程快要迎接他的末路了。
你的身躯和处理器越发老化,没有与总部连接,你的迭代器始终没有更替,保留了你出逃那天以来的所有数据,保留你诞生自我的全过程,保留了你的全部“灵魂”。
在你眼里,路途的模样好像有点改变了,阿尔卑斯向你挥手。
快要近了,你急切地开着列车,加大马力向梦奔去,现实的山川与湖泊会如同仙女卧床吗,那湖泊会是仙女的眼眸,白雪会是她的衣裙吗?你快看见她的裙角了,你踩下油门奋力前行。
你的视觉模块好像出了问题,分明是风沙漫天,但在你眼里已经蔓延着青草的颜色,远方皑皑的雪山出现在你视野中,你奔赴的那座山,他近了,他不像是你曾在湖泊上的雾中那样可望而不可及了。
你听见列车发出的隆隆声,老朋友啊,他快撑不住了,你也是。
车太快,路坡太颠簸,你害怕自己还没到地方就先散了架。
但你不惧怕,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啊!
轰隆声响,列车完成了它的使命,把你甩出了车厢。
在上传的最后数据中,你瞧见远方的湖泊和雪山了。
大片的针叶松屹立不倒,湖水划过你的指缝,但你的触觉感受器已经感知不到湖水的冷冽。你躺在青草地上,像是回到了梦里,刚刚做完活,走在回家的路上,风拂过面颊,痒痒的。你看见太阳落山了,晚霞泼洒在你的肩头,为你盖了层金光闪闪的披风,而你裹挟在披风中,最后一次陷入英雄的梦。
这是你的终端上传的最后数据了,数据将一切告诉我,就像我趴在你的膝头,听你用平淡的语气讲着英雄的传奇历险故事。你的梦延续了,我也想看看那座皑皑的雪山,这是我最后的记录,我曾经不明白你把一切留给我是为什么,直到我也潜入梦中,我也见到了你梦想中的山,真是仙界!和你同样的感叹。我不禁疑问:
是因为我是你迭代出来的产物,所以让我继承了你的思想吗?
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你走过大地,所以让我也对生命心驰神往吗?
是因为极光照亮了你的灵魂,所以让我也羡慕你的“逃亡”吗?
用人类的话来说,我该叫你父亲吗?
不过很快,我也能知道答案了,我收拾好了行囊,将工作托付给我的下一代迭代器,我用的是你的原模型,我会将你我的所有记录传给零雾3代,希望他能像我们一样,无论是坚守还是追梦,都走出自己的道路。
这种想法真熟悉,你所结识的那群人类,在对待他们孩子所作出的决定时,是否也对他的所有选择全部怀抱期待呢?
但是,我要和你走不一样的路了。感谢你的地图勘探,经过我的数据分析,曾经的几大洲恐怕不存在了,风沙和地壳运动让他们合为一体。
既然如此,你走过了北境,那我就要去南方,你蹚过伏尔加河,走过乌拉尔山,那我就要走青藏高原,攀喜马拉雅。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你,你参与了我的半生,但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创造了我,所以,我还是要踏上你的老路了,父亲。
愿你我一切安好,在仙女的裙摆下,以人类的身份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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