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竹醉,不杀魂
杀人夜,遍山青篁,月乘孤舟渡旧魂
圆月高悬。
风掠过竹林,窸窸窣窣,将片片碎叶送进山腰的一处小亭。
即便叶尖快要低垂到眼前,赵满山仍埋头喝着闷酒,地上散落着许多只空酒坛,桌上也摆着几坛未开封的新酒,坛身还沾着些潮湿泥土,应该是不久前从某棵竹子下挖出来的。
持剑的手挖出岁月的馈赠,饮酒入喉,愁绪便随酒气蒸腾去了夜空。
又将谁人的江湖埋入地下,不见天日,往事便与碎坛子入了无名土。
自十七岁踏入江湖,赵满山闯荡十余年,无人不晓杯中剑与揽月筹的大名,他与挚友傅沉舟搭档,文武相济,乐善好施,见义勇为。
可偏偏在名声最盛之时,赵满山选择了退隐青岚,无人知晓缘由。
所有的因果全被埋入一坛新酒,被竹林的根须层层包裹,等待重见银辉的某一刻。
时值盛夏,竹叶正繁茂。
哪怕是轻微风起,都能引起竹林的一阵喧然,更何况是一个人的穿行。
赵满山早察觉到有人拜访,脚步稳重,步履间响起陶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可是什么样的奇人会用陶当作武器,他实在是想不通。
略一琢磨,又懒得深究,赵满山启封一坛新酒,替自己面前和身侧的酒杯再斟上一盏。酒气已将他的思绪氤氲,但直觉却愈发敏锐,此人断不是来寻仇的,那又管他何妨?
赵满山刚端起酒杯,却瞥见一袭刺眼白衣,穿过层层青绿,拎着两坛酒向他徐徐走来。
那人踏入小亭,自觉在赵满山对面的位置落座,将手中的酒放到桌上,张口说道:“唉,你这个人怎么莫名其妙躲起来,一躲就是七日,喏,这是专程带给你的竹叶青,尝尝吧。”
赵满山会忘记很多事,如果要把此生所有的记忆全部铭刻在心中,恐怕与天地同宽的巨石也雕不完。
而烈酒会帮他不去想起更多事,他只将出生入死的朋友深深地刻在心壁,余下的碎屑便同酒气翻腾到天外了。
可就是用剑刻下的情谊,是赵满山一定不会忘的。
他放下酒杯,思绪良久,缓缓说道:“你……怎么来找我了?我不是说了闭关隐居,不再踏入江湖一步吗?”
傅沉舟瞪他一眼,无奈道:“留张字条就走了,我还以为又是什么仇家的计谋呢,让我一通好找。”
他念叨着赵满山,一边将酒坛启封,“你倒有闲情逸致,深山老林,赏月饮酒。”
赵满山苦笑却不说话,他抬头望向亭外,竹林似海,浓荫蔽日。
一丝月光都无法洒落到面前,只留几盏灯笼照亮。
傅沉舟看他闷闷不乐,便话锋一转,出言调笑道:“况且天底下任谁说这话我都会信,可若是你这个放浪形骸的酒痴,我倒觉得这张嘴又被佳酿泡透了。”
赵满山不禁失笑,大声说道:“哈哈,还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话里话外都是冷冷的讽刺。”
傅沉舟也被他豪爽的笑声感染,嘴角一抿,微笑道:“可惜月灯依旧,不见当年人。记得你我二人初次相遇,你便冲动行事,如今我眼前的人这样颓废,可没了那时的半点模样。”
提及此事,赵满山略显窘迫,他伸出手,似乎要将这个话题按下去。
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最了解他糗事的便是面前波澜不惊的挚友,若不是四下没有旁人,按赵满山的性子,非要捂了他的嘴不可。
可今日重逢却为离别,赵满山也顾不得面子,也打趣道:“快别提了,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那么明显的苦肉计都没能看出来,还替人还债呢,要不是你的阻拦,可就没有如今的杯中剑了。”
傅沉舟像是想起了什么,坏笑道:“是啊,当时那贼人许诺给你的是什么?”
两人相视片刻,异口同声道:“一盏散酒!”
赵满山哈哈大笑,回想起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仗着自己的天赋和家父“青篁剑”的绝技,便偷偷跑出家来,非要在江湖闯出一番天地。
踏入江湖的第一站是一家酒馆,赵满山腰佩利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风风火火地坐到窗边的一张方桌,吆喝店小二上坛好酒。
小二看他年纪轻轻,婉拒道:“小公子还没到饮酒的年纪吧,酒水还是莫要碰了,茶汤糖水倒是有的。”
赵家也是江湖中人,到了一定年纪还专门给赵满山试过酒量,论说喝酒,还从未见他怕过谁。
如今不仅不卖,还要用糖水打发他,赵满山立刻来了气,喊道:“我早已行冠礼,只管上你们这最好的酒来,出了事我一人担责!”
小二笑着摇了摇头,只先给赵满山端上两盘小菜便去忙别的了,赵满山也知自己有些自讨没趣,便郁闷着以茶代酒,观察酒馆内的人来人往。
江湖中最深不可测的地方便是酒馆,你永远不知坐在旁边的蓑衣客是否曾经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也不知替你端茶倒水的小二是否因一句承诺而放弃一世英名,只将木桌做往事的新坟,一遍遍用抹布擦拭着自己的墓志铭。
赵满山正思忖着,却被一声清脆打断了思绪。
“今日不还,不仅要打断腿,还要拿你女儿来抵债!”
随后阵阵陶片落地,翻滚着扑到他的面前。
与陶片滚来的还有一个瘦子。
那人瑟瑟发抖,两只快要从眼眶中跳出的眼睛,正惊恐地盯着站在他身前的黑面大汉,嘴里还念叨着“大爷!再宽限两天吧……”
大汉踏着沉重的步子,凶神恶煞地走来,瘦子眼瞧不对,连忙低声下气地求饶,他声音颤抖着说:“手头实在是有点紧,明天,明天一定能凑齐的!”
黑面大汉却不语,拽过瘦子的衣领,冲着瘦削的脸就是一拳,又将他踹出几米远,那大汉体格健壮,若是他想,恐怕能徒手将这竹竿般的身板扔出窗外。
那瘦子侧头吐出一口鲜血,隐约还有一两颗牙齿,一边发抖,一边爬着往后退,大汉依旧踏着步子,左手摩挲着腰间闪光的弯刀,伸出如熊掌般的宽厚右手,准备拎着那人的衣领拖出酒馆。
那瘦子吓得痛哭流涕,环顾四周,只有赵满山离他最近,便扑上来喊:“少侠救我一命吧!”
赵满山看着泪水流过他发青的眼眶,与鼻血一起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淌下。
可瘦子却顾不上疼痛,冲他哭喊道:“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女儿。为了一家人才欠下了七两银子,可粮食收成不好,我又卖不出什么东西,实在是没有钱了!”
赵满山看着面前鼻青脸肿的人,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大汉的手却已经钳住瘦子的衣服了。
他拖着瘦子往门外走,瘦子一边哀求,一边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也许是那眼神触碰到了他的心,也许是想到瘦子素未谋面的一家。
在大汉快要走出门,左手已经抽出刀时,赵满山喊道:
“慢着!我替他付了便是!”
大汉停了脚步,转过身,缓缓说道:“十两白银。”
赵满山反驳道:“他刚刚才说是七两银子,你怎么坐地起价?”
大汉深吸一口气,拎起瘦子挪到赵满山面前,说道:“他自己还自己的债,便是七两,可若是求别人替他还,就要多收。”
初入江湖,就遇上这么件事,赵满山身上也只有了一锭银子和两吊铜钱,这可是他能支配的全部压岁钱。
如果就这样把钱交出去,之后灰溜溜地走回赵家的大门,肯定会被老爹笑话一辈子。
但父亲又是怎么教育他的?
赵家一脉,青篁剑法最负盛名,不仅是因为剑如竹叶飘落般快,更因为人如青竹挺立般正直。
如果这人需要帮助,他却坐视不管,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吧。
赵满山咬咬牙,从荷包里拿出那锭银子。
大汉接过银子便离开了,瘦子见状,连忙爬起来向他答谢:“多谢少侠,我以后一定还你!”
虽然刚刚十分纠结,但是想到自己做了桩好事,赵满山便喜上眉梢。
他大方说道:“罢了,我不求你什么回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瘦子立刻点头,说道:“少侠您想要什么,我一定尽力!”
赵满山却愣住了,他虽说得快,但因为他觉得瘦子现在应该不会答应,所以从没想过自己真的想要什么。
他正思忖着,余光瞧见端着酒碗的店小二。
他灵光乍现,便说道:“只要你请我喝酒,我就一笔勾销。”
瘦子却支支吾吾起来,说道:“少侠,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买不起那些佳酿,一盏散酒……行不行?”
赵满山也猜到瘦子没那么多钱了,行好事又不求回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瘦子连忙答谢,转头便去柜台点酒了。
他转身,正要走回自己的位子,却被一人扯住衣角。
赵满山顺着白袖看过去,是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白面书生。
这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手还端着茶杯。
赵满山很是纳闷,书生却开口说道:“你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赵满山发觉到一丝不对,立刻摸向刚刚放荷包的地方。
可惜那里已然空无一物。
书生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说道:“如果你跑的够快,现在追出去也许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赵满山便闪身冲出了酒馆。
书生看着被撞开的大门,为自己沏了一盏新茶。
赵满山刚走出酒馆,正准备向人打听瘦子的下落,扭头一转发现瘦子已经沿着正街跑出去老远,便抬脚追了上去。
他足尖微一点地,如竹叶般飞身上了屋顶,人影一晃,便向瘦子袭来。
瘦子见状,便似鬼魅般隐入众人,他不时打量着赵满山的身影,不出几步便看不见了。
瘦子心中暗喜,转身折进一处偏僻小巷,把玩着手里的荷包,向阴影处走去,开口说道:“老样子,我七你三。”
一声不情不愿的冷哼响起,黑面大汉从巷子深处走出,将已经换成碎银的十两银子捧在手心。
瘦子正要伸手去拿,大汉却倏然收回手,说道:“你我这么多年,各地招摇撞骗,凭什么你要的一直这么多。”
瘦子一听,怒目圆睁,两颗浑圆的眼球似乎要气得飞到大汉脸上。
他指着大汉的脸,大声说道:“凭什么?就凭我一直是被打的!”
他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眶,吹胡子瞪眼地说:“你那一拳又一脚,我得养好久!有本事下次也让我来收拾收拾你?”
瘦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骨碌一转,尖声说道:“难怪你今天临时坐地起价……原来是觉得收入不好……”
瘦子一个鬼步窜到大汉身旁,似乎是想抢他手里的碎银。
大汉刚想说什么,瘦子又念叨着“幸亏那小子当时没察觉,不过下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人的话语打断。
“我看,不见得有下次了!”
话音刚落,黑面大汉便下意识抽刀,向声音的来源处挥去。
可他力道虽猛,招式却乱。
银光闪过,赵满山从暗处现身,他却拔剑,直面大汉劈下的刀。
大汉从未见过如此莽撞之人,便加大力度,加速向赵满山劈去。
可赵满山却身形微侧,不与刀锋硬挡。
长剑如电,侧着刀身斜削而上,斩在刀尖处。
“铮”的一声,半截刀头应声而落。
赵满山剑指大汉咽喉,嗤笑道:“我还担心是什么狠角色,原来就是普通的刀,普通的纸老虎。”
瘦子见状想溜,刚一抬脚,赵满山箭步一闪,便将二人堵在巷中。
他紧紧盯着二人,说道:“把我的荷包和银子全部归还,我放你们一马,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瘦子似乎还想着负隅顽抗,可黑面大汉才是实实在在感受到赵满山武功之高的人。
他只想着用蛮力征服别人,可面前的少年只靠着一股巧劲,一柄快剑,借力打力,刀光剑影间便震断了他的刀。
大汉心里琢磨着,若是这少年想,取他二人的性命轻而易举。
他可不想只为了三两银子断送性命,面前的少年虽然看着不狠,可兔子逼急也会咬人。
如果激怒了他,武功被废,后半辈子就彻底没着落了,这种买卖他还是算得清的。
片刻后,大汉走上前,赵满山不敢松懈,等待着他的动作。
瘦子刚准备拱火,未曾想这大汉将手中的碎银交给了他,随后从小巷离开了。
瘦子一看,破口大骂:“好你个黑脸鬼!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这些年靠着我的演技,就你那样子还能活得下来?!”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与赵满山的剑光。
赵满山将碎银牢牢攥在手里,剑已直逼瘦子的咽喉。
瘦子立马示弱,他嘴上念叨着“有话好好说”,双脚却微微一挫,重心后移。
没等赵满山说话,脚尖便猛然蹬地,准备从赵满山身侧逃出巷口。
混了这么多年江湖,步法可是瘦子最引以为傲的本事,若没有这招他早就进衙门了。
他正得意着,却在快要跑出巷口时,被赵满山一脚踢在膝弯。
荷包脱了手,整个人也扑倒在地。
瘦子正要起身去够荷包,却被赵满山抓起,重点几下臂肘,登时双臂酸麻,浑身力道尽失,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满山捡起自己的荷包,掸了掸灰,将碎银装了起来,厉声说道:“你坑蒙拐骗,这次便废你三日,好好反省吧,若下次再敢害人,就挑了你的手筋脚筋!”
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瘦子在原地挣扎。
今夜无风。
可少年的心里却波涛汹涌。
赵满山走在回酒馆的路上,直至今日,他才看到江湖的全貌。
悲惨的人可能背地里穷凶极恶,狼狈为奸的人竟也会被逼迫。
善良的人少得可怜,而可怜的人又不一定真的悲惨。
除此以外,便是事不关己的冷面人。
今日胡闹一通,到现在也没吃一顿正经饭,回去可能还要受别的客人议论。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那个白面书生。
现在回去,兴许人还没走,他要好好答谢人家。
赵满山推开酒馆的门,发现书生正坐在自己的位子倒茶。
他大步流星地迈过去,不等他开口,书生抢先说道:“真快,不过一壶茶的功夫就追上了。”
他又抿下一口茶,“那两人是有名的双簧大盗,专挑你这种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下手。”
赵满山的好意瞬间碎了一地。
他知道读书人素来伶牙俐齿,可他与书生无冤无仇,话里话外却透露着讽刺,便反驳道:“你说谁是毛头小子?!”
“你呀。”书生悠闲地放下茶盏,开始摆弄桌上的围棋。
“也就只有你这样的愣头青才看不出来这是苦肉计,那样拙劣的演技,除了你,没人搭理会那两个跳梁小丑。”
这时赵满山才发现桌上的棋盘,可惜他从小对围棋不感兴趣。
赵满山生了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便说道:“原来是个研究黑白石头的,我说你怎么这么会算计。”
他坐下,随手抓起棋盘上一黑一白两颗棋子,引来书生的怒瞪。
书生刚想让他把棋子放回去,赵满山却抢先开口说道:“自己和自己下棋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孤僻的毛头小子。”
“那也比你强太多了,不注意就要把自己的所有家当全套进去,坑的就是你,愚笨的毛头小子。”书生皱着眉讥讽他。
两人相视片刻,月光泼洒在桌上的棋盘。
风动,窗外竹林碎叶声。
赵满山将棋子放回原先的格子,率先开口:“我叫赵满山,你呢?叫什么名字?”
“傅沉舟。”书生说道。
赵满山说:“好!傅兄,你帮了我,虽然刚刚揶揄了几句,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想吃什么?今日我来请客便是!”
傅沉舟一愣,看着面带微笑的赵满山。
他竟被这傻气逗乐了,也笑道:“还真是不记仇的小子,像你这样爽朗的一根筋可不多见了。”
赵满山反驳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见的人也不一定有我多,就别逞一时口快了,快来想想吃些什么吧。”
傅沉舟刚要回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起抗议了。
两人顿住,又轻笑起来,傅沉舟说道:“既然说好你来请客,我就来点单吧。”
片刻后,佳肴一盘盘上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坛酒。
赵满山瞬时两眼有光,喊道:“为什么你能点酒?”
说罢便倒出一碗,捧起来细细闻了闻,赞叹道:“嗯,竹叶青,好酒!”
傅沉舟却神秘一笑,伸手制止了他,示意他先别急。
赵满山停下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擦拭了酒碗,倒了半碗竹叶青,说道:“先等等,在开始之前还有一个东西没上。”
说罢,小二便端着一盏散酒走来,放到赵满山面前。
赵满山捧腹大笑,端起散酒与傅沉舟碰杯。
碗中的酒液飞溅在桌上,情谊随着美酒下了肚,飘入二人心里。
风停,竹静,阴云盖月。
赵满山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说道:“既然来了,我这闷酒便有些乐趣了,来,给你斟满,今夜你我不醉不归!”
傅沉舟自知拗不过他,便答应了下来。
随后赵满山取出一只新的酒盏,抬手为他重新斟一杯酒。
傅沉舟疑惑道:“为何摆三只酒盏?”
赵满山奇怪地瞧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下。
他说道:“一人喝酒太孤独了,我便给对面也放了一杯。”
随后又给旁边那只无主的酒盏倒空了,也填上新酒,无奈地说:“知道你洁癖,给你换只杯子用。”
傅沉舟低声笑笑,说道:“不用了,直接喝也无妨。”
赵满山将旧酒盏放在一旁,说道:“哎呀,你因为不干净跟我吵过不知道多少次,怎么今天这么反常,不过也别管那些繁文缛节了……”
他双眼一沉,郑重地端起自己的酒盏,对挚友说道:“你我最后一场豪饮,就随性一些吧。”
傅沉舟随意拿起一只酒盏,举到赵满山面前与他碰杯。
一杯入喉,他黯然道:“你当真要隐退,再也不踏入江湖了?”
赵满山没有说话,又给自己斟满,喝下一口闷酒。
沉思片刻,他才回答道:“是啊,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美酒、竹林、皓月、挚友,为什么要回到那个险恶的地方?”
他仰头又是一口,随后看着杯中涟漪,低声说:“虽然我总是醉醺醺的,可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虽然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可并非只有文人墨客才能做君子。
赵满山凝望着酒盏,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倒满。
酒最能麻痹人心。
可要蒙住一个人的心,究竟要多少坛烈酒,醉多少个夜晚,看多少次月落。
才能让他对百里竹林、明月垂悬的人间真正视而不见?
傅沉舟不忍心挚友如此颓唐下去,劝阻道:“可你曾经的梦想呢?仗剑天涯,遍尝美酒,赏尽奇景,行尽善事,你若是隐居了,没有一条能够实现。”
赵满山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梦想甩出脑海。
他一直千杯不醉,可此时此刻却希望自己晕头转向,最好听不见这么刺耳的谏言。
他嗤笑道:“这么多年,遍览天下景。一路上行过不少善事,你我二人,杯中剑与揽月筹,名扬天下,为何不隐退啊?”
傅沉舟见这说辞没有用,又换了套话术。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曾经多么渴望自由,如今将自己困在这竹林小亭,不委屈?”
自由,赵满山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
原先在家里,他因为各种规矩感到被束缚,所以向往江湖的自由。
可真正走入江湖,人情世故、尔虞我诈,没有人能在这表面风平浪静,背地却暗流涌动的汪洋中脱身。
赵满山终其一生都在找“自由”。
起初他想要抛下一切,一走了之,却无法抛却他人的闲言碎语。
后来他开始行善,认为能够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便是最大的自由。
直到某次行善后被人诬陷,差点害他和傅沉舟丢了性命。
在那之后赵满山大醉一场,黄粱一梦才忽被点破。
自由。
两个最洒脱的字,却是由条条框框构成的。
“自”横躺过来,在他手上一绕。
他想逃开,却又往“由”的囚车中一站,在众人口中备受煎熬。
变成了赵满山一生的枷锁囚笼。
赵满山不屑地轻嗤一声,说道:“哼,我倒觉得江湖那么多规矩,那么多眼睛,万分不自在。”
傅沉舟一见这事无法挽回他,又陷入思索。
许久,他又劝说道:“那陷入水火的百姓又当如何,你真能狠下心抛弃他们?”
他暗暗紧握着酒盏,慢慢道来:“听说边塞又在打仗,不少贼人土匪趁乱横行,你不想管?”
赵满山闭上眼睛,抬手又是一口闷酒。
似乎做了很久的内心挣扎,他才说:“……管了又如何,过了几年又有新的麻烦,江湖永远不会平静如水,只会为无辜的人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没有用的。”
随后拿起身旁的酒坛开始猛灌,傅沉舟连忙伸手制止他。
可傅沉舟一介文人,哪有力气和习武之人掰手腕?
他尝试无果,便劝阻道:“你慢点喝,这一整壶竹叶青都是你的,我酒量又不好,没人跟你抢,”
他转头看向地上散落的酒坛子,又叹了口气:“而且地上这么多空酒坛,你早醉了吧。”
赵满山擦了擦酒液打湿的半张脸,说道:“我嗝……也许是醉了。”
傅沉舟话锋一转,说道:“唉,好吧,这么些年,你从没这么执拗过,我也不好多劝,”
他端起酒盏,向赵满山致意,“今日一别,江湖不见。”
赵满山刚想端起酒杯,却晃神了一瞬。
他忽然想看看月亮。
他素来直率,想做什么便会去做,于是便抬头望去。
月亮却不知何时从乌云身后悄悄走过,踏着一幕星辉,向人间走来。
那玉盘幻化出人身,却没有脖子与脸,人面的地方竟由圆月取代了。
他在桌旁落座,端起那无主的旧酒盏,用袖子擦了擦杯口。
他又久久地凝视酒盏,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自顾自地干了一杯。
可月亮本就没有面貌,酒液顺着月面玉缺,流入它的衣领,不知所踪。
赵满山询问着:“我怎么看见,这桌旁坐着一位……月亮?”
傅沉舟警惕地看着它,说道:“不,好像不是你的错觉,难道我也醉了?还是说……这是什么妖术?”
赵满山右手抚剑,蓄势待发。
皓月却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质问道:
“……赵满山,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他三十年的人生从没见过这种奇景,可酒醉壮人胆,赵满山竟然也来了兴致。
他望着月轮,思量片刻,揶揄道:“咦?你这月亮好生奇怪,怎么无端端地从天上下来,又无端端地张口骂我?”
不知怎的,赵满山似乎能察觉皓月的心情。
皓月生气了,它开口怒斥道:“我问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赵满山低头,用桌上的手摩挲着酒盏。
良久才回答道:“……我只是想要忘了你,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傅沉舟看着他,问道:“你在说什么?你又为何要遗忘……它?”
赵满山顶着皓月怒火中烧的“视线”,端起空了一半的酒坛,仰头便灌。
喉间滚过一串闷响,片刻便见了底。
他将酒坛重重地砸在地上,低声呢喃:
“就算我喝的酒再多,你刺穿自己喉咙的那一幕,我还是万万忘不了的。”
黑夜无光,灯火昏暗。
风也变轻,不愿打扰亭中的凝重气氛。
傅沉舟面色凝重,抓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说什么呢?我若是死了,怎么坐在这里陪你喝酒啊。”
他还要在说些什么,话头却被皓月打断了:“你还要蛊惑他!我劝你闭上那张信口雌黄的嘴,别逼我讲话毒死你!”
傅沉舟仍然没放下警惕,他盯着面前的妖物,准备随时将手中的酒盏砸过去。
凝视片刻,他开口道:“好吧,我不说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妖孽耍的什么花招。”
皓月无心搭理傅沉舟,又转身看向赵满山。
赵满山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又听皓月说道:“你这酒痴,我就不点破你的小心思了,现在快破了这个摄神老怪的幻境逃吧。”
闻此一言,赵满山不敢再看那轮月亮了。
他低着头,沉沉说道:“为何要逃,这里——”
“这里明明会有你想要的一切,美酒、竹林、皓月、挚友,为什么要回到“人心险恶”的江湖。”傅沉舟抢着回答。
赵满山的视线却没抬起来,而是端详着没有月亮的酒盏,轻声说:“我还没法接受你的死去,就让我在这地方被人遗忘吧。”
既然三“人”心中都已有答案,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赵满山刚想开口,却被面前的“傅沉舟”打断了。
他的语气有些得意,说道:“不,你永远不会被人遗忘了,相反,你名扬天下呢。”
赵满山心底一沉。
即使他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可还是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傅沉舟”饮下一口美酒,平淡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大多数愿望都实现了,赵满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随着刚刚的话语,一丝寒意侵入赵满山的心。
“傅沉舟”娓娓道来:“仗剑天涯,遍尝美酒,赏尽奇景,在这方天地里,你无所不能,除了行善。”
“我从未想到自己的手段能困你这么长时间,可你自己却不肯走。”
“所以这七日里,你的剑法可帮了我大忙。”
赵满山瞬时怒意翻涌,胸口像被巨石堵住。
他大喊:“你这混账真敢这么做!”
可“傅沉舟”根本没被他唬住,他变本加厉道:“我岂止是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恶狠狠地看向赵满山,又补充说:
“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杯中剑永远死了,现在只留下一个恶性大发的魔头!”
这句话如千斤巨石,沉沉地压在赵满山心底,将一颗真心砸入深渊。
风又起,碎叶如刀。
一刀刀,割过赵满山的面庞。
一句句,砍在赵满山的心里。
皓月见赵满山的情绪有变,开口骂道:“卑鄙!若不是你设局调虎离山,我岂能落入你手,又不得不自尽!”
可他话锋一转:“也不知我这步棋是对是错……”
赵满山却有些魂不守舍,低声说道:“没想到就连你也棋差一着,我的朋友,我……”
他又为自己倒上一杯,“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他无法从皓月的“脸”上读出什么,也感受不到皓月此时的情绪。
只听皓月问他:“你演得真好,可你骗不过我,你早就知道真相,对吗?”
赵满山刚想狡辩,又被皓月堵住了话头:“你自愿被困在虚假的幻境之中,告诉我为什么?”
他默不作声,皓月便调整了坐姿,转身面向“傅沉舟”,似是要把他逼进角落。
皓月说道:“虽名为摄神老怪,但你的邪术,或者说用毒之术并不牢靠。”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傅沉舟”,揭发说道:“你需要每日给人下迷药,才能稳住他的心神,我说的没错吧,戚杀?”
“傅沉舟”,或者说伪装成他的戚杀低声笑笑,并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
即使被揭穿,戚杀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场阴谋,胜利的条件从不是比谁一时口快,决胜的关键在于赵满山的内心。
他不紧不慢地道来:“江湖传言:杯中剑,杯酒斩竹叶。揽月筹,帷幄挽婵娟。”
他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地啜饮。
一边喝,一边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赵满山,徐徐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能设局把月亮留下来的智囊,能不能猜中这懦夫的心思。”
赵满山一听便有些来火,他抬头盯向戚杀,似是想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可戚杀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又咬牙切齿地道:“我劝你这老怪嘴巴放干净,我是不是懦夫,还用不着你来评价。”
皓月却转头盯着他,似乎是“剜了他一眼”。
他没好气地对赵满山说:“你也没资格说这话,他说的不对吗?”
“当初他用你的家事引开你,就是冲我来的。”皓月叹息,“我不擅武艺,落入老怪之手也束手无策,我只希望你能识破他的诡计,别回来救我,可你这冲动惯了的傻子,发现不对就立马回来了。”
“戚杀算准了我的猜忌,又算准了你的重情重义。”
“他捉我做诱饵,等你入网之后再下迷药,如此一来,他就能拥有世间最快的剑和最聪明的心。”
戚杀佩服地看着那轮明月,慢慢地点点头。
七日魂是他最得意的迷香,人一旦吸入,意志薄弱的五日内便可三魂尽散,再顽强的人,七日后也会沦为行尸走肉。
最初本想先将傅沉舟迷倒,随后用他要挟赵满山。
可他没想到傅沉舟的意志如此顽强,仅用一柱香的功夫就破了迷境。
也没想到赵满山的轻功如此之快,真如落叶乘风般迅捷。
赵满山刚踏入门扉,便看见傅沉舟拼尽全力,一剑封喉。
戚杀假惺惺道:“不愧是揽月筹,几乎分毫不差,可惜如此沉稳理智的人,竟折在一个懦夫身上。”
他故作可惜,说着:“原来如此,你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够狠辣!”
戚杀流露出钦佩之色,喃喃道:“就连我都狠不到这种地步,以自尽来拆棋局。”
不过戚杀又大笑道:“你把天下人、甚至自己都当作棋子,却算不到赵满山根本不想离开。”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满山:“我今日前来,便是劝你别再醒来,谁能想到天下盛名的快剑,有朝一日走火入魔,杀心大起,这要是说出去……”
戚杀轻轻怕了拍自己的脸:“你赵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啊?”
受此折辱,赵满山却只说了句:“……够了。”
皓月却不依不挠,“哼,这算什么,我还能算到你赵满山不想离开的原因呢。”
他大声说道,“是因为当你知道自己能够破解幻境时,现实必然已过去许久,你猜到自己的武艺会被戚杀拿去行恶事,可你不敢面对江湖,更不敢面对世人。”
他见赵满山有些动容,便接着说:“你害怕别人口中的流言蜚语,你不愿意接受他们对你的蔑视,更认为自己配不上曾经那份侠肝义胆的赞美!”
一声脆响,遍地陶片滚落。
风声呼啸,竹海荡漾。
亭中灯笼随风而动,似是要吹灭了。
赵满山喘着粗气,站起来喊道:“你是什么人,不过是醉意来时的一番幻影,又有何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皓月气势丝毫不弱,反驳道:“你敢对我在这里大呼小叫,却不敢对那些流言蜚语说一句话!”
他怒极反笑,也同样站起来,甚至用手指着赵满山的鼻子。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你看似是在悼念我,实际上是在为世人眼中的你守墓。”
三人不语,风变了方向,穿过小亭,吹进遍地竹叶。
赵满山没了气性,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皓月所言,一个字都没错,句句都说在他的心里,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年轻的时候,他倒是能够放下家人、世人的偏见,孤身一人离家,出门游荡。
年纪渐长,可他的心却愈发脆弱了,不敢听那些风言风语。
皓月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思忖片刻,便叹息着坐下了。
他拉拉赵满山的衣角,也示意他坐下,说道:“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我而逃避,那就请赵满山大人忘掉我这毁了你的朋友,去找寻最初你我相遇时所追求的快意江湖。”
戚杀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听见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片刻才直起腰来,说道:“哈哈哈!快意江湖本就不存在!”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着:“规矩、情义、仇恨,三者将人心紧紧相扣。”
“守规矩又讲情义,那就要放下仇恨,珍惜眼前人。若不放下,也许你的仇家会找到你所珍惜的一切,付之一炬。”他收回一指。
“若是守规矩又装着仇恨,那就要抛弃情义,扔下你身边的所有人,孤身复仇。若是你心中装着谁,他最终总会拖累你的。”
最后戚杀举着一指,娓娓道来:“可若是讲情义又想复仇,规矩必然是要破的。”
“你真的做好准备,面对这个已经容不下你的江湖了吗?”
赵满山双手攥拳,揣摩着戚杀的话。
他说的不无道理,是这么多年的肆意妄为,才引来戚杀这样的仇家。
他并不像傅沉舟那样善于推测,至今也没想明白是从哪里招惹到了戚杀。
可如今已然酿成大错,他真的还有勇气再去面对那些被“他”残害的无辜百姓吗?
皓月看他的状况不对,连忙说道:“赵满山,你莫要听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对赵满山说:“这老怪的迷药有缺陷,他虽能短暂操控你的身体,却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吞掉你的意志。”
“你仔细想想,今天是第七日,你都没什么感觉,老怪还要亲自来找你,他为何不直接操纵你?”
皓月紧盯着戚杀,胸有成竹地说:“他近日前来,是为了安定你的心神,让你真的心甘情愿地迷失在囚笼般的黑甜乡。”
赵满山这才明了,原来那场假惺惺的送别祝酒,是为了让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他握紧手中的剑,风呼啸,剑穗擦过他的手背。
这柄剑已不是最初离家出走所配的剑,可剑穗却是赵满山的父亲在他初次归家后,看着一心热血沸腾的孩子,亲自给他系上的,赵满山还记得那时父亲语重心长的嘱托。
青篁剑法唯快不破,可若是心不静,再快的剑也会如随风落叶,无处归根。
不止练身,更是修心。
唯有心静,手才能稳,剑方能准。
唯有平息内心的海浪,才能驾驭江湖的波涛。
后来赵满山离家远游,一路遇到许多人,换过许多剑。
剑穗从最初的翠绿变得更加深沉,可赵满山的心却没有随着这抹翠绿沉下来。
倒不如说,这颗心越飘越高了。
不过做了几桩善事,灭了几窝土匪,他便沉浸在声名大噪中,享受着旁人的赞美。
呼声将他越托越高,仿佛要与金乌比肩。
于是戚杀将他这焦躁的虚假之日射了下来,让世人的言语将他淹没在尘土里。
直到此时此刻,感受到手背上的丝丝痒意,赵满山才回想起那日父亲的字字珠玑。
风势渐缓。
再无竹叶飞进小亭。
戚杀得意洋洋地笑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赵满山打断了。
皓月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傅兄,酒馆那日,我欠你一命,如今你又为我而死,我只有一个人,背不动两条命。”
他觉得自己的归处似乎只有泥土,快要接受淹没在大地深处,被他人指责的命运。
他拿起酒杯,喃喃自语:“我看还是让我在这山林间醉死吧,此世间已经没人在意你我,和梦里的那个江湖了。”
赵满山一杯杯地灌着闷酒,戚杀一副终于得逞的的样子,而皓月似乎在消散。
他快要维持不住身型了。
许久后,皓月似乎想到了破局之法。
他用力按下赵满山往嘴里送酒的手,说道:“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可要亲兄弟明算账了。”
赵满山楞楞地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皓月说道:“两条命,一条用戚杀的人头来还,我要你将他的骨灰撒在我的碑前,一粒都不能少。”
“至于另一条,”皓月顿了顿,故意不说话。
赵满山有些急切地握住他几乎透明的手,用眼神催着他,他便说:“就用你后半生的行动来弥补吧。这老怪用你的名义犯了多少错、行了多少恶,你便加倍地行善,给我还回来。”
月辉铺洒在赵满山的脸上,他只听见:“若有朝一日能在黄泉相见,今夜的梦中一醉便是证据,散落一地的陶片即是画押,你若不还……”
皓月低声笑笑:“我就诅咒你今后的每一坛酒里装的都是茶水。”
他望向快要飞走的月亮,想去够他的衣袖。
可衣袖变成了群星,消散在夜幕中。
原来星辰自愿陪衬,做了皓月的衣衫。
赵满山急切说道:“作恶容易,行善可难,你这书生从来都只将难题丢给我抛头露面,你自己躲在我背后下棋。”
月亮飘得远了,他害怕皓月听不见他心底的话。
便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月亮喊着:“可了解我们的人都知道,你才是背后撑我起来的主心骨,现在没有了你,我坚持不住怎么办?”
皓月踩着群星,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样,一桩善事,一月为期。每逢圆月,你找处酒馆,挑个靠窗的位子,喝他个痛快。”
“只要你记得给玉盘也斟上一杯,就当是告知我一声了。”
眨眼间,月儿又卧进了它的夜幕。
徒留一地清辉,不见碎竹叶。
赵满山痴痴地看向月亮,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望舒之约!”
戚杀的诡计却落空了。
他气急败坏,冲赵满山喊道:“我呸!你二人可真是挚友,我杀你的月,摄你的神,废了这么多功夫。”他愤恨地盯着赵满山,“今日本是最后一天,只要我将你彻底压制在梦中,便再也不用日日下药——”
话未说完,赵满山的剑已斩向戚杀的项上人头,可那老怪却化作一缕飘烟消失了。
可戚杀的声音仍在空中飘荡:“可以,那你就破了这幻境来杀我!”
“杀我容易,但这七日积攒的杀孽,流尽的鲜血与仇,怕是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声音飘散,重归寂静。
赵满山早就听闻过摄神老怪的恶名,对他的手段也略知一二。
但这“七日魂”正如其名,特殊的是,如果吃了特殊解药,再吸入飘散出的迷烟,便能与被中毒之人交谈片刻。
若是趁此让人留恋在幻象中,既可永远压制此人心智。
只不过刚刚那出乌龙,幻象中竟然出现第三个人,可能老怪也没想到吧
赵满山重开一坛竹叶青,斟上两盏酒。
又在月光够不到的地方,落下两滴无人知晓的泪。
他饮下一盏酒,又端起另一个酒盏,仔细擦擦杯口。
随后,他对月亮说道:“那么今日,便是你我兄弟最后一面。”
他心想到,自己不会真的把那轮月亮当作傅沉舟了吧?
可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并不是所有事都要弄得清清楚楚的。
他只知道喝完这杯酒,便要踏上还债的路了。
无论是欠傅沉舟的,还是欠自己的、百姓的、天下的。
他对着月亮呢喃道:“傅兄,我从小就不擅算术,可我知道这账单上密密麻麻的善事,一杯酒的时间是做不完的。”
“戚杀的酒不好喝,太苦了,你又不爱喝酒,还是别喝了。”
酒盏入土,溅起几朵酒花。
他右手抚剑,屏息凝神,倾听自己的心跳。
甫一睁眼,躲开戚杀的短刃。
他折断一旁盆栽中的竹,刺向面前的戚杀。
圆月高悬。
风抚过竹海,碎叶入酒,轻轻叩响水面月的门扉。
窗边坐着一名男子,看似不惑之年,青丝却染了缕缕斑白。
他歪歪斜斜地坐着,手里晃悠着空酒盏,喊道:“小二——!小二!再拿酒来——!”
面熟的店小二无奈地走过去,询问他要什么酒。
他佯装思考,可小二还有其他客人要顾,便说:“还是竹叶青?”
男子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对对,还要竹叶青,再来两坛,”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紧忙叫住离开的小二。
小二又折返回来,他认真地握住小二的手,神色庄重说着:“你家的酒,嗝,都过了二十多年还有点散酒味儿,给我上好的!”
小二敷衍了他两句,撒开他的手便离开了。
赵满山看向窗外,陷入回忆。
不久,小二便给他提来两坛竹叶青。
他扣开坛上的新鲜泥土,为自己斟了一盏,又拿过对面的酒盏,仔细擦拭,也斟上一盏。
他做出碰杯之举,一饮而尽,痛快喊道:“嗯——这才是好酒,来,月兄弟再满上!”
即使对面的酒盏已经酒满溢杯,赵满山依旧没有停。
烈酒焚心,热气熏目,潸然泪下,不知是为陈酿还是为皓月。
蒸腾雾气之间,似是玉盘又下凡来,只为寻此楼中痴人一个。
赵满山又见到了月亮。
他愣了愣,转又大笑道:“哈哈哈,月兄好久不见!自那日后又过十年,你可连我的梦中都未曾到访,不过来者是客,我请你!”
即使他面前的就是一只新酒盏,赵满山还是重新拿出一只,又细细擦过后才斟满酒,挪开了原来的旧酒盏。
皓月却推拒道:“酒就不喝了,难为你二十多年还记着,不过我的债你是否还记得清楚?”
赵满山回答:“那个啊,就照你说的,老怪的骨灰已经撒你坟头啦。”他话头顿了顿:“至于另一桩,更名改姓,戴个面具行善事呗,兜兜转转十年间,我觉得还是差一点。”
皓月疑惑地说:“那老怪在七天内做了多少坏事,能让你这么长时间都没还完?”
赵满山怨声载气地趴下,差点打落桌上的棋子。
他抱怨道:“我又不像你——我算术又不好,也没数欠了多少,又没算该还多少。”
“可是每做完一桩善事,我就会想,万一没够数,你这毒舌恐怕要在黄泉路、奈何桥一直念我。”
皓月“瞪他一眼”,他全当不知道。
他落下一子,自顾自地说着:“索性多做一点,就当多一点还你的债,多一点为我们梦中的江湖,多一点为你下一条命的福报。”
皓月看着他醉成一滩烂泥,行为像是顽童。
他无语地看着面前的昔日快剑,说道:“你这傻子,你做这事又不只是给我积福报,还有你自己的份呢。”
似乎是察觉刚刚话中的一丝漏洞,皓月低头思忖片刻。
面具。他又追问:“可为何要戴面具?你没让那老怪向天下人解释?”
赵满山低眸,盯着酒盏中空无一物的水面,如同做错事的孩子。
他反复张口,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当时戚杀还没有完全压制他的意志,所以在作恶途中只能一起行动。
为了不让人察觉异样,戚杀带了面具。
杯中剑与揽月筹的搭档组合名扬四海,所以站在赵满山身旁的只能是傅沉舟。
也有人提出异议,傅沉舟没有露过脸,不能如此揣测。
可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并不重要,赵满山为何魔性大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作了恶,人们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借口。
思及此处,赵满山缓缓说着:“我还是……没改掉冲动的毛病。”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喃喃道:“我一清醒便斩了戚杀,所以没有一个能证我清白的活口。”
他又直起身子,笑道:“不过,没关系啊——”
他拖长声音,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又不在乎名声什么的,我只希望百姓安生。”
皓月却不说话了,像是在生闷气。
看气氛不对,赵满山又辩解道:“不过曾经作恶多端的杯中剑已经被遗忘了,虽然前几日我又一次醉酒,似乎说漏出去了,总之也算是洗清你和我的冤屈了吧?”
皓月未曾想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无语这么多次。
他摇摇头,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最后只能无奈地说道:“……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满山立马说:“当然,我们第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见面,都是今日。”
皓月抬手一指,赵满山顺着手指看过去,原来是在指棋盘。
皓月问道:“你这酒痴的桌上怎么还有棋盘?”
赵满山听到后有些不满,反驳道:“嘿,你这棋狂还能勉强喝两杯酒,不许我这酒痴偶尔下两盘棋?”
皓月垂首端详着棋谱,却怎么也找不出自己在哪些棋谱中看过这种路数。
不过他不想认输,绞尽脑汁地回忆,可关于围棋的一切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
最后只能承认:“你这棋局有何深意?”
赵满山忍俊不禁,就差把嘲笑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揶揄道:“我也没说这是围棋,这其实是连五子。”
第三次无语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了。
皓月问道:“好吧,虽然是连五子,不过你怎么开始把下棋当消遣了?”
赵满山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了。
其实刚刚的偷笑,是这么多年以来,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制什么,许久才说道:
“我以前,不过是杆空心的竹子,世人说这是谦虚,我却觉得这是迷惘。”
“从前,寻找自由的江湖是我最渴望的念想,他在我的心里扎根,可当我意识到自由使我困顿,便试着摆脱。”
他笔划了一个大圆圈,“可是这念头已将我的生活全部占满了,失去自由就像失去根。”
他的手又弯曲了起来,带着胳膊沉向桌下,“自由的根稳不住我,内里又空空荡荡,在失去可以倚仗的同伴后,很快便倒伏了。”
赵满山将手箍起来,比一个小圆,从他的这头去瞧手心圆里的皓月。
月依旧白得发光,亮得刺眼。
他喃喃道:“可如今,月光又如流水淌进我的心里,细细长长的杆,容下了被月华普照的江湖。”
他的心不再飘着了,而是沉沉地落在人群中,终于触及到真实的大地。
于是他再一次走遍天下,将心中的清辉泼向漆黑的人间。
赵满山说:“这么多年,我行善事不收钱财,只要一餐便饭、一壶散酒、一块大石头,刻下一杆孤竹,玉盘相伴。”
“江湖上似乎称我为竹映月,不过也挺好的,因为——”
两人相视,异口同声:“竹承月志,月伴竹行。”
皓月似是终于放下心来,对他说:“你明白的,死人是不会复活的,我只是你心中的一片月影。”
“如此一来,你便真的可以在世上独行了。”
月亮低笑,又默默飘回了天上,带走了昔日的杯中剑和揽月筹。
江湖托不住他们,终将他们甩出了浪潮,往事沉浮、明日未卜。
赵满山行走江湖多年,早已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也不会耗尽全身力气去追一个偷他荷包的仇家了。
复仇已经不是他该做的事,心中若是填满仇恨,便装不下一点爱与快意。
名声和赞美也不能将他轻易扔向天外,又让他患得患失地坠毁。
他可以选择为善做恶,可以选择喝酒或者连五子。
也可以选择不让自己名声大噪,不卷于江湖,或者不退隐青岚。
能够选择不去做什么事,才是最大的自由。
带着自由的枷锁生活也好,心里驮着重重的债也好,不困于江湖也好。
不过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那轮悬挂在穹庐之上,永远不会再来人间,与他对饮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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